•冷永铭：歌唱演员的眼睛（二）

歌唱演员的眼睛

冷永铭

三、要有一双会说话、会交流、会叙事、会状景的眼睛。

      歌唱中的每一个瞬间，无不是在与对象的交流中完成歌唱艺术创造的，而眼睛又是首当其冲的交流工具。歌剧、歌唱艺术中通常遇到的交流对象不外人物、景物、情景、观众、自我等几种。（略）

四、要有一双“凝练”而又“灵动”的眼睛。

      “凝炼”，指心无旁骛，神情专注，入情至深；“灵动”，指勃勃生机、气韵生动的艺术体验与体现。“凝练”以求情感的浓度、深度、强度。但只讲“凝练”，不讲“灵动”，就会成为僵死、刻板的东西。“凝练”而又“灵动”是一个辩证统一的概念，故须同时寻求“凝练”而又“灵动”的艺术体现，才能获得上佳的艺术效应。

      人们说：要让演员“动起来”（灵动）不容易，但要让演员能够“瞪得住”（凝得住）则更难。但再难我们也必须寻求……。最简便而有效的方法是：从心灵和心灵的眼睛的焦点做起。如歌剧《江姐》“我为共产主义把青春贡献”这首主题曲，是江姐在生死攸关情景下，深深的感怀与抉择。曲子开头是“春蚕到死丝不断，留赠他人御风寒。蜂儿酿就百花蜜，只愿香甜满人间。”无论从戏剧主题的厚重，还是从慢板音乐的深沉角度思考，演员都需要以“凝练”的神情进入境界。也即需要将心灵和心灵的眼睛凝练在深、沉、慢、长的前奏中，沿着音乐、戏剧的思绪，沉浸在春蚕临死那“翘首吐丝”的生命境界之中，并由此展开江姐在生死攸关情景下，那万缕千丝、述之不尽的情思之中，“凝练”而“专注”。

      音乐家在这里进行了大大的拓展，把开头这四个文学句子，发展成为包含若干乐句的开端段落。戏剧文学内涵在音乐中得以淋漓尽致的体现，充实而完美。而长长的音乐唱腔，其托物寄意的“物”，借景抒情的“景”，只沿着‘春蚕吐丝’和‘蜂儿酿蜜’两个具象展开，神情、声音、气息、眼睛、肢体、境界不可不凝。但如此慢而长的音乐唱腔，演员的神情、气息、眼睛常常‘凝不住’，直接影响这几个乐句情感的浓度、深度、强度，及其声音的深度表达。我们从心灵和心灵的眼睛视觉焦点入手，不断启发引导，随着演员内心情感的充实，其神情、气息、声音、眼睛，渐渐地也就“凝”在了此时此刻音乐、戏剧的境界之中了。

      然而，演员的心灵和心灵的眼睛，又不可不“灵”。如此厚重的主题，剧作家却以大自然中小小‘春蚕’和‘蜂儿’比喻。我常常提示演员不能就‘春蚕’唱‘春蚕’，就‘蜂儿’唱‘蜂儿’，而要在“灵动”的心灵、声音、眼睛、视象中，唱出江姐心底那深邃的“象外之旨，弦外之音”。雕塑家罗丹说得好：“‘动’是宇宙的真相，惟有‘动象’可以表示生命，表示精神，表示那自然背后所深藏的不可思议的东西。”(2)人的生命是一个整体，“凝练”而又“灵动”的心灵和心灵的眼睛，直接影响声音和声音的艺术表达，方能更加深刻而生动地体现出艺术的真谛，“揭示出自然背后所深藏的不可思议的东西”。  

五、要有一双“音乐的眼睛”，“歌唱的眼睛”。

       这意味着在眼睛的艺术表达中，要把握歌唱艺术的音乐性、歌唱性这个突出的特点。人的情感是动态的、音乐是动态的、歌声是动态的、生命是动态的。那么，怎样以动象揭示那自然背后所深藏的不可思议的东西？每一种艺术形式都有自己独特的艺术逻辑、艺术方法、艺术规律、审美标准。歌唱表演艺术要遵循音乐性、歌唱性的动态逻辑、动态规律、审美标准。就眼睛的艺术表达而言，其所呈现出来的“内心视象动态”、“音乐思绪动态”、“内心情感动态”、“歌唱境界动态”、“节奏、韵律动态”等等，无不受音乐、歌唱动态逻辑所制约和推动。歌唱艺术的说服力、感染力也体现在这些本质特征之中。违背歌唱艺术的音乐性、歌唱性的本身，也就同时削弱了歌唱艺术的说服力、感染力。为此，歌唱演员演唱中的每时每刻，都需要有一双音乐的眼睛、歌唱的眼睛，才能充分体现歌唱艺术的形式与内涵。

       寻求音乐的眼睛、歌唱的眼睛，要从心灵对音乐的理解、体验、感受做起。只要演员的情感是在音乐中孕育、音乐中发展、音乐中宣泄，那么演唱情感就会随音乐的起伏而起伏、随音乐的放收而放收，天赋音乐的性质、音乐的特点。而情感连同情感中的音乐性、歌唱性特点，就会自然地写在那双心灵的眼睛之中，演员就会获得一双“音乐的眼睛”，“歌唱的眼睛”。

       总之，人类的理性思维、感性情绪变化万千、极其复杂。每人、每事、每时、每地、每个瞬间都不一样。在歌唱艺术表达中，眼睛的运用需视具体作品、具体内涵、具体风格、具体情景、具体演员而定，不可固定为一成不变的模式。但在万变的精神世界的表达中，总还有那相对稳定不变的原则。那就是对作品内涵必须做深入细致的分析、理解；在分析、理解、表达过程中，自始至终伴之以丰富的想象、深切的体验和强烈的感受。要懂得“眼灵精用力，面状心中生”的道理；练就一双“心灵的眼睛”；会说话、会交流、会叙事、会状景的眼睛；“凝练”而又“灵动”的音乐的、歌唱的眼睛。常言说，画龙点晴，传神写照正在阿睹中。眼睛不单是表情达意的有力手段，它同时也是唤起情感、稳定地把握情感的重要手段。一个准确的眼神，不仅可以增强演员对角色的真实感、信念感。同时还起着“凝神”、“拢神”、“领神”的作用。既领演唱者本人之神，又引导观众之神。深刻的眼神还可以吸引住观众的注意，强化音乐内涵、歌唱内涵的表达。反之，眼睛无目的、无逻辑、无章法的乱动，就会分散观众的注意，削弱内涵的表达，影响演唱的效果。

    难怪人们说“人的精彩在于眼”。生活如此，艺术亦然。

注：(2)、转引自宗白华著《美学散步》231页，上海人民出版社出版。

本文已发表于《音乐生活》杂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