儿子是一本永远读不完弄不懂的“书”，时光翻开的每一页，都会有新发现，让我欣喜，意外甚或瞠目结舌。

    记得某次出差返京，给四岁的儿子带回两条小蝾螈。蝾螈貌似娃娃鱼，它的大眼睛、红肚皮以及精致的小爪、灵活的尾巴吸引着儿子。他很高兴，围着鱼缸问东问西，忙着投食换水，十分认真。数日后，儿子对那两只伏在水草中看不出变化，又不能抚摸的小生灵似乎失去了兴趣，侍养工作全部移交我手。我亦疏于管理，鱼缸水日见浑浊，蝾螈的生存条件江河日下。

　    一天，一条蝾螈逃离腐水，干渴而死。我随手把它扔进簸箕里，对刚从幼儿园回来的儿子提了一句，不顾其一脸的懊丧，就急火火地做晚饭去了，也不知儿子出出进进地在忙些什么。几天后的清晨，另一只蝾螈遭遇同样厄运，干死在地毯上，被我顺手带进厕所扔入便坑。儿子起床后照例睡眼惺松的先进了厕所，只听“哇”的一声，他在厕所里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哭叫，那般凄厉，那样惨烈。惊吓中我冲进厕所，却见他安然无恙，只是手指厕坑嚎哭着。

    原来如此。我长呼一口气，轻松地说：“它爬出鱼缸渴死了。”

    “为什么扔进厕坑呀？！”

    “它已经死了。”我又强调了一遍。

    “扔到簸箕里也好一点！”

    “它已经死了，没有感觉了，扔在哪儿都一样。”我继续解释。

    话音刚落，儿子愤怒地跺着脚大声说：“可是，我有感觉啊！”

    我愣住了！无言以对。几至不相信这是他说出的话，因为我很少想到四岁幼儿对生灵世界的情感需求。突然间我意识到在孩子号哭的悲哀中，没有丝毫的自己，比任何大人的悲哀更纯洁真切。这正是童心最可珍贵的价值所在。

    蝾螈之死，使我惭愧又欢喜。惭愧自己做出这等“野蛮”之事；欢喜的是，不知不觉中儿子长大了，而且以他稚幼无暇的童心，善良真率的热情，教育修正着我“变”成大人后，对事物越来越严重的冷漠和麻木。

     用心读儿子这本“书”，真是受益无穷。

       作于1996年1月